陸萴

我喜歡被雨水打溼,我懷念星空。

[そらまふ]信仰者與晝日晨昏線

1

  剪票口佇立著剪票人。

  喀嚓、喀嚓、喀嚓。

  票根剪下的一角,在列車轟鳴聲響中,比落葉更加無聲地落下。

  そらる拿著缺角的票根,上車、坐定。墨綠坐墊凹了個窟窿,上頭的交叉方格整齊劃一,被動接受著來自上方大大小小的重量。

  熱死了。他想。真他媽熱死人了。

  汗珠沿下顎分明的線條滑落、滴落、墜落,化作地板上深色無用的水漬。

  抬頭看見舊式風扇一晃一晃的,天花板與扇頭的銜接處鬆脫了,隨著車身的傾斜,發出久未翻修的噪音。

  想起小時候媽媽帶他上教堂,裡頭極其安靜,她拉著他的手,皮鞋在木質地板反覆摩擦,回音無限放大。

「乖孩子,跟媽媽一起閉上眼睛。」

「閉上了。」

「閉上之後就可以開始禱告了。」

「我不會。」

「很簡單的,向上帝對話就行。」

「不要,祂聽不見的。」

  然後呢?

  然後一直到現在,他都不相信神。

2

  在販賣機猶豫晚餐該是鮪魚罐頭還是燻鮭魚罐頭。一個不認識的孩子站在他身側,把臉貼在玻璃上,巴望著裡面的罐頭和飲料。

  從玻璃反射中,他看見一雙同紅鯉魚般的赤眸。

  是個長相挺特別的小孩,感覺起來還挺瘦的,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。他貼窗的手臂白的像雪。

「這個,你拿去吃吧。」

  そらる敲了敲男孩的肩,罐頭發出泥般渾濁的流動聲。

「我不能收。」那孩子搖了搖頭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媽媽會生氣。」眨巴著眼,伸出食指,輕輕把他的手推開。

「你叫甚麼名字?」

「まふまふ。」

  そらる想到他看過一個節目,大概是在講自己理想類型的訪問吧,然後被訪問的那個人說:

  希望對方也是一個有傷痛的人。

  他看著這個的孩子,不知怎麼想起以前的自己。
 
  在聖誕節那天,當看見鄰居家裡擺的是高大茂盛的聖誕樹,而不是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後,他在飯桌上小聲抱怨。

  媽媽告訴他,神是他的信仰。

  爸爸過了晚飯時間才回家,拍掉妻子欲攙扶他的雙手,嘴裡不停重複著,我沒醉、我沒醉。

  そらる站在一旁,爸爸一巴掌揮過去。看著他捂著嗆辣的臉頰,然後說:「你這小王八蛋,這就是我愛你的方式,你為什麼不懂呢?」

  媽媽流著眼淚不停請求神的赦免。爸爸說:「孩子再生就有了,怕甚麼。」

  そらる覺得自己好像站在高處俯視一切,看著這場鬧劇。

  而神,甚麼也沒說。

3

  睡醒時,そらる揉揉酸痛的肩膀,看見扶手上插著一朵白玫瑰。

  拿起時,花瓣傳來紙質的觸感,證明不過是人造花罷了,並非真花。

  不知道是不是頑皮孩子的惡作劇。他想。其實他很喜歡一個這樣的比喻:這個樂淫哀傷的世界就像一朵百元玫瑰花一樣,花瓣向外招搖亮相,而刺是手裡的。

  他端詳手中的花朵,久久不語。

4

  まふまふ的座位跟他差了一節車廂,坐的是防水材質的紅色坐墊、唯一開著冷氣的車廂。

「媽媽,剛剛有一個哥哥說要給我罐頭吃呢。」

  まふ雙手平放在膝蓋上,看向窗外。

「哎呀,你收下了嗎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我們まふ真懂事,你不會想吃那種東西吧。」

  車窗外的天銜接著陸地上大小斑斕,轉瞬即逝。眼睛所見不會是重複的風景,這大抵就是坐火車的樂趣吧。

「當然不會,媽媽。」他回答,手指在窗上留下指紋。

  深夜,待媽媽睡著之後他悄悄溜出座位,獨自一人來到販賣機前,看著玻璃內五顏六色的瓶瓶罐罐發愣。

  仿佛想把手指的溫存揉進那片透明裡一般,まふ加重推擠的力道。

  是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夜,腐朽的是下沉後溶解的心。

「你在這裡做什麼?」

  巡邏員舉起手電筒,光照在臉上,往後延伸出長長的影子。

「那您在這裡做什麼呢,先生。」

「我?我在巡邏呀,就是因為有像你這樣調皮的小子,我才要在晚上出來工作啊。」

「我想投幣買點喝的,能不能借我一枚硬幣呢?」

「哎,真拿你沒辦法。來,拿去。買完快點回去找你的家人,聽到了嗎。」

  まふ模仿早上看到的哥哥的動作,將硬幣投入後,出神地望著手裡的冰涼。

  然後他一個轉身,推開與來時不同的車門。

5

  そらる被臉頰突然傳來的冰冷驚醒。他一向淺眠,發生了那件事後更是如此。剛睜眼就看到面無表情望著自己的まふまふ。

「啊,醒了。」

「醒了個頭啊。你在幹什麼?」

  他盯著まふ在昏暗中白的發光的小腿,嘆了口氣。

「穿這樣不怕著涼嗎?我看你身體不是很好的樣子,回去吧。」

  まふ搖了搖手中的飲料,說。

「我買到了。」

「蛤?」

「葡萄汁。媽媽從不准我喝,她說對身體不好。」

  そらる撇見まふ額前一小撮汗涔涔的瀏海,把人拉到自己旁邊的空位坐下。

「你在找我?」

  那孩子突然沈默不語,把玩著果汁罐,好像這有多有趣似的。

「恩。因為我不知道你坐在哪裡,找了一段時間。」

  他突然抬頭,頸子揚起纖細的弧線。「話說回來,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。」

  そらる看了看手錶。兩點零二分。

「我這什麼都沒有,待著難受,而且你該睡覺了。」說完他起身,牽起まふまふ的手。

「我送你回去,叫我そらる吧。」

6

「そらるさん坐這班長途列車是要到哪裡去啊?」

   第幾個深夜,まふまふ帶來了兩罐青花魚罐頭,在津津有味之於問到。

「你那麼喜歡吃罐頭啊?」そらる拿起紙巾,輕輕拭去他嘴角的湯汁。

「到也不是。只是以後可能沒機會吃到了。」

「這樣啊。」

「喂、你伸手幹嘛?這兩個都是我要吃的。」

   ………

「我大概明天就能到站了吧。」そらる道。頓了一會兒,見對方沒有回應,伸手打開車窗,八月末溫熱而挾帶水氣的風撩起他細碎的髮絲。

  まふ抬起頭看他,夏天染上罐頭腥臊甜膩的味道。

  免洗筷攪和著無辜的青花魚,發出水聲,噗哧噗哧噗哧,像溺水後氧氣的泡沫。

「是嗎。」他回。夾起早已看不出原形的那塊魚放進嘴裡。

7

  有時候、看著まふ筆直而不閃躲的視線,そらる會感到悲傷。

  他還那麼小,卻已經不像一個小孩了。

「まふ,你相信神嗎?」

  在第一次牽著まふまふ走回他的原位時,そらる問。

  まふ手中那瓶飲料早已染上掌心的溫度,他把果汁放在そらる手上。

「不信,可是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,偶爾也可以選擇相信。」

  人們把自己定義成太過卑微的存在,甚至不敢付起責任,更不用說獨自承擔傷痛。因此把一切喜怒哀樂歸咎於神,撇開一切,假裝甚麼也不曾發生。

  そらる不知道自己一路走來哪裡做錯了,知道就能走上跟現在不一樣的未來嗎?

  爸爸打媽媽,媽媽在哭,所以他一酒瓶摔在爸爸頭上,因為害怕被罰所以跑出家門,但他回來之後。之後。

  流言他聽多了,可是最令人受傷的往往是媽媽說的那句:「上帝啊,我的兒子是殺人兇手,請赦免他吧………」

  這道理他直到長大後才明白,自由不是想哭的時候可以不哭,而是不想哭的時候可以不哭。

8

  列車停靠,そらる踏上月臺,長途列車在每一站都會停靠得比一般列車久,他沿著車窗尋找。

「嘿。」

「嘿まふまふ。」

  他輕拍車窗,裡頭的人聽到聲響回過頭來,兩人距離不到五公分。

「幹、嘛。」裡面的人用嘴型說著。

「我、要、走、了。你、保、重。」

  そらる想了想,從口袋掏出一朵只有花的白玫瑰,示意まふまふ把車窗打開。

「怎麼只有花,沒有梗。」まふ問,そらる看見他眼角濕濕的。

「你哭甚麼。」

「我沒有哭。」

  そらる把花塞到他手中,說。

「跟這個世界是同樣道理,玫瑰很美,但梗上有刺,拿著手疼的是自己。我希望,你往後能遇到一個捨得把唯一的美好留給你的人。」

  まふまふ看著手中的花,良久,他露出一個比花更美的笑容,說。

「我媽媽不會討厭假花的,雖然是假的,可是不會讓我過敏、也不會輕易凋謝。」

  隨著車窗關起,まふまふ看見そらる用嘴型一個字一個字地說。

「要、好、好、活、著。」

9

  そらる抵達目的地後,看著墳上刻著的名字,想起他不怎麼快樂的童年。

  把買來的酒輕輕放在墳前,他閉上眼睛,然後說。

「阿們。」











评论(5)

热度(61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