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萴

我喜歡被雨水打溼,我懷念星空。

[そらまふ]年少心跡

  收到そらる寄來的包裹時已是深夜。關上門後まふ杵在進門口發怔,他想這東西怎麼能這麼沉,恍若間錯以為一輩子都得這麼漫長而小心翼翼的捧著。

  そらる一直是禮輕而意重的。去年生日收到一只壓花書籤;前年恰巧碰上他回國,便帶自己上街溜達,他們隨意停靠,そらる在行走間叨念說若非自己的駕照在日本沒法生效,就能去往更遠的地方了。

  不及天色昏暗他們便各自回家。其實原先打算吃個晚飯的,可事出突然,他們在路口稍停,まふ注意著來往的行車,往旁一瞥同時掃見對方臉上遮不住的疲憊。

  “你臉色很糟,不舒服嗎?”

  そらる應聲回頭,神色平常。但在目光交錯間卻擊潰了他雙目閃躲的猝不及防,頓然一覽無遺。

  “多半是時差沒調適好。”緩緩錯開相會的視線,そらる搔首:“我難得回來一趟,不與你走走看看實在過意不去…別往心裡去。”

  而まふ確實有所不甘。待回過神,是そらる在眼前放大開來的面容。

  他靠得極近,吐息規律,目光灼人。

  “在想甚麼。”

  見他雙眼依舊迷茫,そらる輕跩他的胳膊,微微蹙眉:“有在聽嗎?”

  趕忙往後退開大步,前後隔開他倆距離。四周行人不經意流瀉的眼光刺在他的良心上,每一顫都扯著發疼。他清嗓:“……剛才走神了,你再說一次。”

  “我說我家就在前面,你家要往這個路口右轉吧。”

  まふ朝そらる手指的方向看去,道:“是啊,那就送你到這裡了。”

  對方點點頭,跟他道了聲再見便轉身離去。まふ站在原地看他,過了一會兒そらる忽地轉身,在與自己相距一小段距離的岔口揮手,嘴角含笑。

  まふ連忙大幅度張開手臂,賣力揮動,掛著笑嘻嘻的表情抬高脖子,扯嘴喊道:“看這邊!看這邊!”

  聽到他的聲音後そらる“噗哧”一聲,嘴型動了動:“別鬧。”

  幾番折騰下來,まふ望著そらる漸遠的背影,他筆直地向前走,衣裳融入夏夜,在頸部和領口的相交處是一小塊白淨肌膚,鮮明剔透,在沒有路燈的夜晚到也像極正透出微光。

  待他拐進巷子,まふ眨了眨眼,將視線移開。他嘆了口氣,轉念間心道這畢竟是莫可奈何,又能責怪何人呢。興許是翻湧漲跌的浪未嘗止息,不待片刻海嘯席捲而來,他仍像個有糖卻吃不到的孩子,孑然依舊。

  告別そらる之後まふ沿原路掉頭,走過熟悉的巷弄、熟悉的交通號誌、熟悉的路牌。一盞舊式掛燈印入眼簾,走近一瞧,招牌上歪歪斜斜的寫著甚麼,似乎是被年歲薰得朦朧幾分,原先約莫為素白的字跡已是鏽斑遍布。

  店鋪販子是個年輕小伙,見まふ怔怔地不動也不走的樣子,好生問候道:“沒見過你呢,不住附近嗎?“

  まふ朝他一笑:“恩,沒有。”

  “這樣啊,那真可惜了,這附近有片海灘,不是特別出名的觀光景點,但這邊的居民都非常喜歡,特別漂亮。有空去那兒轉轉啊。”

  向青年頷首後,まふ加快腳步,隨後拐進了巷口。

  在そらる出國後他搬離原先的住所,一年忽溜而逝,每逢節日,まふ固定會發送一條祝賀短信問候近況,未曾間斷。

  學生時代まふまふ加入過形形色色的社團,大多是和音樂相關的部門。他天生嗓子高,後天努力下更使其向上拔尖,駕馭起高音如魚得水。初中時曾自學吉他,指節佈滿或大或小的繭,但姑且不會疼的無法握筆寫字。

  他喜歡音樂,熱愛創作,可驅使他堅決地徒步於此的心念恰似不光如此。

  “你有空嗎?”

  室外是日頭高掛,對方肩頭沾著明光,頂著捲翹張狂的黑髮霸佔廊道,興許是錯覺,又或者在他說話的同時周遭好似涼快幾分,他用不像有求於人的口吻道:“願意當一下我的模特兒嗎。”

  まふ一向不喜面對人群,從小更是厭惡照相。身份證上那張五吋大頭貼就照得不好看,嘴角是彎的可是卻稱不上笑,他並非是一個難看的人,可是卻有著難看的笑。

  然而眼前之人這般開口,三分唐突,七分無理,まふ仍掛著禮貌性的笑臉,看似謙遜而生疏,實則早已暗自心道無數願意。胸口是奪人滾燙,他穩妥呼吸,緩緩開口:“你…”

  そらる卻切斷話鋒:“別想太多,只是一時找不到有空的意願者罷了。若你不願,拒絕便是。”

  無奈下語氣乾扁的回應:“不是,”隨後又補充道:“請讓我幫忙。“

  瞧見對方露出釋然的淺笑,まふ低下頭,嚥回原欲道出口的那句:“你是そらる吧。”深深吸氣、吐氣,於心再三默念、往返數遍後,不光眼眶,連口腔也燥的發燙。

  那天他人在美術教室裡頭,坐在木質課桌椅上,隔著木架子托起的畫布,被人拿著木質鉛筆在另一端撇撇畫畫。

  まふ有種錯覺,仿佛一生都要這麼漫長而寂靜的等待了。

  他安穩地坐在那兒寫寫畫畫,姿勢端正,下筆從容,指骨乾淨。

  這是怎麼回事。まふ暗自思忖。悶熱的空氣好似迅速流動起來,不再如此令人窒息,變得清晰可人,越發清涼。

  そらる無疑是讀不出まふ心腹的念想,卻沒有疏忽掉他略表於態的興奮。

  “你學過素描嗎?”視線停留在畫布,他隔空飄來一個問題。

  “啊?”まふ上下轉動眼球,道:“不曾學過。怎麼了?”

  “沒事。”頓了頓,他補充道:“你看起來心情不錯…會熱嗎。”

  當這麼說的同時,對方從畫布的一角探出半個小臉,皺眉並將頸部略微左傾,牽動下顎線條,鬢角旁細密的汗珠便隨之滾落,滑進服貼的領口。

  まふ嚥了嚥口中積蓄的唾液,然後道:“你很熱的話要不要開窗。”

  “算了吧,會影響光線。”他舉起手背抹了把汗涔涔的劉海。“而且說不准外面更熱。”

  其實まふ也沒多麼好受。長時間維持固定姿勢並非易事,八月半太陽可謂毒辣,小小美術教室並不通風,略長的頭髮糾結成一束,濕噠噠地黏在後頸,更添悶熱。

  對方在畫布上又撇了幾筆,抬手扯開一顆鈕扣。

  “不久之前吧…我有看到你們社團的成果發表,那場演出非常精彩。”

  “甚麼?!”まふ驚呼:“你去看了啊!”

  “是啊。”そらる抬眼,瞅來一道疑惑的眼光:“你唱得不錯。”

  聞言まふ更是瞪大雙眼,口氣起伏:“真的?”

  “真的。怎麼,我說錯話了?”

  “不是,只是…”

  “只是甚麼?”

  まふ目不轉睛盯著他,沉默了一陣。良久,笨拙地笑笑,語氣裡沾上一點莫可奈何的味道:“嘿嘿,也沒甚麼。”

  そらる聞言便不再追問,淡淡地帶開話題:“對了,你原先,午休的時候沒甚麼計劃要做吧。”

  “哦…是沒有。”

  “今天臨時拉你過來,打擾你了。”

  “…沒有的事。”

  “還佔用了你的時間…抱歉。”

  對方沒有直視自己的眼睛,可是當聽見他朝自己道歉的時候,まふ微愣,將微微發顫的指尖不動聲色的背到身後,他啞啞乾笑幾聲,許久才從牙根擠出一句:“這沒甚麼。”

  直到三年級考試前他們幾乎每週碰面,不僅僅在學校,週末閒來無事時,相約去咖啡廳消磨時間已成常態,咖啡廳二樓是間私人畫室。日子久了,まふ不用百般揣摩そらる的心思,只需眼神掃過,對方當下的情緒和需求便能明白大半。

  比方說有一次,是在為自己臨摹的肖像上髮色的時候,そらる低頭調色,過會兒抬頭,眼神溜轉,まふ見狀將一管顏料向前遞去,動作自然,一氣呵成。

  “多謝。”

  “嘿,”まふ枕著手臂,倆人之間橫擺一盤調色盤,擋也擋不住他滿臉張揚的得意:“我覺得自己好像そらるさん身體的一部分呢。”

  對方對此並無反應,埋頭上色。まふ見狀哼了聲,一把抽開そらる手中的畫筆,語氣悠悠:“在想甚麼。”

  “你啊,”そらる維持如出一轍的表情,看似毫不困擾,神色自若地往身側筆筒抽起另一隻畫筆,道:“別總說甚麼有的沒的。”

  “真是的,そらるさん每次都不給反應,沒勁!”

  聽著まふ鬼叫,そらる眨了眨眼睛:“你不知道吧?我從前是特別精力充沛的類型,啊,光聽我說應該很難想像吧…”

  “我知道。”

  轉頭對上まふまふ專注眼光,他細細注視,語氣肯定,信誓旦旦,夾帶著一絲不可動搖的執著。そらる不禁輕笑了聲:“別鬧。你又知道甚麼。”

  まふ隨即扭開視線,乾笑幾聲,而後撇嘴,刻意將語氣誇張而委屈地喊道:“就是啊,我甚麼都不知道!嘁,不理你了,我寫詞去。”

  “又有表演?”

  “這到沒有。到是前些時候投身預選的結果挺好,因而我得準備複賽的曲子。”

  往前挪移身子,神秘悉悉的湊進對方耳畔,聲音染上甜甜笑意,他裝模作樣的補充:“搞不好,我能拼進決賽。”

  そらる如往常那般面無表情,不過まふ讀懂他眼波盪漾開的笑意,還有笑意背後淺淺的稱讚,於是更加欣喜的貼近,蹭上胳膊,緊攬後喊道:“そらるさん也這麼認為吧!”

  扭身將まふ推開,小聲碎念道:“真不知道怎麼說你…”

  語畢,そらる湊身拿起曲稿,凝神細看了會兒,指尖反覆搓揉眉心,道:“第八小節再多加個合弦進來怎麼樣。”

  細碎光線拼湊起午後畫室靜謐的溫存,流年匆匆,記憶中某個夏日午後不改當年清晰乾淨,似水窪,似湖面,每當漣漪捲上澄澈,便模糊了欲窺探水面的倒影。就好像數年前,並非是初入青春期笨拙的百感交集,也非恍惚了陽光下乾澀發疼的目光,卻發覺自己移不開眼睛了。

  那時他初一,伴隨年度盛大的校慶來臨,各式社團表演爭相沸騰冒泡,當年他站在臺下,看著そらる在臺上擺手、踱步、歌唱,恍如望見了自己渴望活成的樣子,奪目逼人,熠熠生輝。

  礙於人數限制,待初二,風光如願地申請進入社團後,卻得知對方早已離開,轉學到離這不遠處一間私立中學。

  “轉學?”見まふ瞪大眼睛,揚起音量,擔心引起社團老師的注意,在場的二位前輩連忙按下他的肩膀,在耳邊細聲安撫。

  “是啊,聽說他父親特別嚴苛,家裡頭一堆規矩,說不准是不想他分心搞音樂呢。”

  另一個前輩搖搖頭,語氣幽幽:“我一位朋友跟他關係特別好,他跟我說,そらる出生在藝術世家,家裡好幾代都是出名的畫家,要是我猜得沒準,轉學肯定就是家庭因素了。”

  傳聞紛紛擾擾,那些記憶,像丟失的雲霧,被浸泡著,發白、腐爛,最後傷痕累累的留在某個角落消逝,朦朧一片。

  在まふまふ升上高二、高三步入尾聲的夏天之時,そらる罕見起了興致,道他倆一齊看海。

  夜時海水格外冰涼,角尖輕探,潮水翻湧,輕踢激起浪花,半截小腿濕漉漉的,まふ一手拎著捲起的褲管,一手插地,讓混合細沙的潮水自指縫暢流。他咯咯笑著,そらる面帶淺笑,坐在岸邊看他。

  “都說今夜漲潮,你小心點,千萬站穩。”

  “知道啦!”

  “別被捲走啊。”

  吐吐舌頭,まふ撇嘴:“哼,才不會。”

  說著小跑步回到そらる身旁,慢條斯理的接過毛巾,圍上後頸。

  伸手拍去他髮梢的水珠,まふ低垂著頭,嘴角上揚,眉眼柔和,照映起伏的海面,一眨一眨閃動浮光。

  “對了,那幅畫我快完成了。”そらる若無其事地開口。

  “哪幅?”

  “待畫好就知道了。”

  “…哦。”

  沉默片刻,そらる起身,彎腰,替自己撥開凌亂打結的劉海。まふ配合閉目,雙手抱膝,拱成一個十分乖巧的姿勢,直到聽見對方壓低的嗓音:“你會繼續唱歌嗎?”

  愣愣抬頭,他道:“應該是吧,怎麼突然說起這個。”

  轉過身,そらる面朝大海,恍若間,まふ瞇眼端詳,越是細看他越心忖不對。眼前豈有這般明晃,臨海夜深本無光,可若非他炫目似陽、似焰、似銀河中叢叢繁星,那又為何在須臾間,竟被區區一介凡人惹得睜不開眼睛。

  そらる是這麼開口的,聲音還是清淡如往,仿佛融入夏夜,化為陣陣海風:“家裡打算讓我去留學。”

  頓了頓,他繼續說道:“對他們而言,只要我能學畫,不惜資源,去哪都好。而我,想趁此體會更多,瞭解更多,閱覽更多…你會支持我吧?”

  まふまふ半張著嘴巴,良久,發不出一點聲音。沒人教過他如何面對分別,夢醒時已是酩酊大醉,甚至不曾擠出一絲微笑,還來不及告別,就這麼長大。

  他只覺得そらる太狡猾了。原先應該是自己先一步語帶憋屈的告訴,說他主動棄權,擱下晉升總決賽的機會,打算認真備考,倘若考上與そらる同一所大學,他便。

  他便……?

  記得那麼黑的夜,放大浪潮翻湧撞擊的兇猛,或者其實已經翻湧數度,拍擊礁石,浪花震綻,顫動耳膜,只是他方才知曉,沒有時間抬頭看看月光,也不敢正眼多看你。惟獨惦念著你說今夜漲潮,含著淚的眼眶使勁往死裡撐,拼命希望你不要察覺我有絲毫不捨,反正夢想跟你,我都沒有了,捨不得又怎樣呢。

  “甚麼時候走。”

  そらる閃過一瞬訝異,下秒卻如無事般開口:“後天,早班的飛機。”

  “你早就知道了,”まふまふ望向海面,語氣平靜:“你早就知道你要出國。”

  “…算是吧。”

  まふ捏緊拳頭。狠狠地思忖是又如何?是,我照樣不能留住你。

  所謂刻骨銘心是種過分煽情曖昧的說法,誰會知道當時的一刻就等於天長地久。經年流轉,まふ早已忘記後來是誰先開口化解沉默,又是誰淡淡一笑,道一路走好。

  捧著そらる寄來的包裹,まふ緩步移動到客廳。

  前些天收到對方略微抱怨的信息,說他都不曉得自己換住址了呢,要不是即時聯絡上彼此,否則包裹差點要丟。

  “抱歉,”まふ上下移動手指,慢慢拼湊信息:“我睡糊塗了。”

  對方很快發來回應:“睡了三年,何止糊塗。”

  まふ皺眉,關上手機。他思索片刻,最後徒手拆開包裝,看著凌亂攤開的包裝紙上頭,木質畫框內如照鏡般面熟的臉龐,畫布一角熟悉隨意的簽字,忽然發覺自己移不開眼睛了。

  你是甚麼時候站在我面前的呢,又是什麼時候溫柔佔據我的眼睛的。

  終歸明瞭,是他當年於那間狹小悶熱的美術教室沒能讀懂的,是當時停留夜時海岸沒能傾訴的,是去年佇立巷口沒能握住的。

  突然想起你拖著行李準備離開那天,我起了個大早替你送別,一直到見到你的前一刻我都還笑嘻嘻的。你快趕不急登機,我在機場站著大哭,你拎著兩張面紙向我跑來,從背後把我的雙眼捂住,眼淚融化面紙的那刻,我的世界忽地就圓滿無缺了,你手心的溫度我永遠都會記得,溫溫涼涼,在我的世界裡比烈日更灼人。

  從此,便眷戀得止不住心動。

  ——你筆下斑斕的不是殘渣,我宛如心跳般躍然紙上,而你安穩地坐在那裡寫寫畫畫,雙眼含笑,一路闖蕩,掠走陽光,正如我的生命本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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